从韩杰案看医疗鉴定困境:隐匿嵌顿疝,一道绕不开的医学谜题
一桩引发医疗界广泛讨论的韩杰医生医疗纠纷案,留给行业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如果以当下最新的小儿外科专家共识重新开展鉴定,抚州市医学会、江西开元司法鉴定中心原有结论是否会发生改变,原判决的责任划分又能否站得住脚。这不仅关乎个案的是非,更触及医疗纠纷鉴定当中,医学事实还原的现实难题。

案件的核心医学争议聚焦于隐匿性腹股沟嵌顿疝。按照最新儿科外科共识,部分儿童先天就存在狭窄的疝囊口,平时疝块隐匿不显现,体表看不出异常。一旦腹腔压力骤然升高,肠管可以被挤压进入疝囊,瞬间发生嵌顿。特别在患儿已经出现肠梗阻状态下,家属实施胸外按压这类操作,会急剧提升腹内压力,完全有可能把原本潜伏、看不见的疝,诱发成为嵌顿疝。
这就带来一个关键疑问:本案的嵌顿疝,究竟是患儿入院时业已存在,还是后续抢救按压才诱发形成?遗憾的是,本案事后没有开展尸检,缺少客观病理证据来锁定嵌顿发生的确切时间点,只能依靠病历记录、病程演变去回溯推断,这恰恰是原两份鉴定报告最大的难点。
抚州市医学会认定本案属于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主要过错,在于没有完成腹股沟区域的专项体格检查,没有及时请外科会诊,漏诊嵌顿疝,延误手术时机。开元司法鉴定中心同样判定医院过错和患儿死亡存在主要因果关系,最终法院据此判定医院承担85%的责任,作出民事、行政乃至刑事多重处理。

放到今天的医学认知框架下重新审视,即便引入“按压诱发嵌顿疝”的专家观点,也不能直接全盘推翻原有鉴定。即便嵌顿存在被外力诱发的可能性,也无法回避:患儿入院已经明确诊断肠梗阻,按照诊疗规范,肠梗阻患儿应当鉴别排查腹股沟疝,病历当中没有留下腹股沟查体记录,未及时启动外科会诊,这是客观存在的诊疗瑕疵。
但新的医学认知,会改变因果关系的评判逻辑。如果嵌顿是住院后期、转运抢救阶段才被诱发,那么疾病起始时间、医方过失参与死亡结果的原因力大小,就会出现巨大变数。医学鉴定并非简单的是非判断题,而是对“过错、时间线、疾病自然进程、外力因素”综合权衡。在缺乏尸检的客观物证前提下,即便是重新鉴定,专家组内部也完全可能出现意见分歧,既可能维持主要责任,也不排除调低过错参与度的可能性。
还要厘清一个法律现实:仅仅出现新的专家共识,不等于当然可以推倒生效判决。司法实践中,想要启动重新鉴定,不能只凭医学理论更新,还需要结合病历、客观证据证明原鉴定在程序、事实采信上存在根本性错误。单纯学术观点的争议,并不必然导致原有鉴定失效,生效判决也不会轻易被颠覆。
韩杰案带给整个行业的启示超越个案。儿科病情瞬息万变,部分病症存在隐匿性,事后回溯很容易陷入“后视镜式评判”。医疗鉴定既要尊重事后的医学共识,也不能脱离接诊当时客观条件。当医学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时,如何平衡客观诊疗过错、疾病自身风险、外部诱发因素,做到罪责相适应,是医疗纠纷处理绕不开的课题。医学永远存在未知与灰色地带,鉴定与司法更需要敬畏临床的复杂性。
编辑:秋 实
审核:卢 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