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斌:忆苦思甜

有一次,我们全体学生按班集中在操场上开忆苦思甜大会,大会开始前,我们唱《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那首歌: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血泪仇。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流不尽的辛酸泪,挂在心。
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
地主闯进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帮。
说我们欠他的债,又说我们欠他的粮。
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个活阎王,
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跟党走,永远跟党闹革命!
这首歌我们每个人都会唱,个别地方歌词不记得不要紧,有个学生用喇叭领唱。这样的歌不能唱得威武雄壮,要带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去唱,但毕竟同学们没有经历歌词内容的这些事,阶级感情虽然不能完全体现出来,但也有差不多五百多个声音加上喇叭领唱,发出低沉的歌声也能回荡在操场的上空。大多数同学能应付着唱下来就是了。

每次学校召开忆苦思甜大会,都要请一个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或老贫雇农来讲解放前他们的悲惨故事。由于我们已经对解放前这些事情“知道”很多,而且讲的内容都是资本家或地主如何压迫打骂工人或贫,雇农,家里什么人怎么死了等事,所以学生们并没有表现出那种相应的悲愤情绪,往往是讲的人在台上痛说家史,有的回想起自己亲人惨死的情景,不禁声泪俱下,主持会场的人这时一定要带头并带有感情地高喊打倒万恶的旧社会为某某某报仇雪恨等口号,学生们也就跟着喊,喊完了照样在下面交头接耳,工宣队或老师走到跟前就停一下。
我们想,万恶的旧社会早就打倒了,压在劳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早已搬掉了,我们怎么会再回到解放前去受二茬苦呢?这都是要我们受阶级教育,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但是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在受压迫,受剥削,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来我们肩上的责任很重,因为我们还要为解救这处在水深火热的人民而奋斗。当然,要怎么去解救他们,那谁也不知道。

忆苦饭是用糠和野菜捏成团子。一人发一个,必须吃下去,我们只好一点点慢慢吃着,苦涩粗糙的忆苦饭的确很难咽下去,尝一口就皱眉头,要咽下去很艰难。趁工宣队和老师没看见时赶紧把剩下的忆苦饭塞到口袋里,嘴里再假装大口大口嚼的样子。三年自然灾害时,有些地方糠和野菜做的团子可是好东西。但我们这些学生却管不了这些。特别是有几个调皮一点的同学,家庭出身又好,不怕工宣队和老师说他们缺乏无产阶级感情。但是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就不敢这样了,哪怕是咽得冒青筋也要吞到肚子里去。我看见多数同学都悄悄地把忆苦饭塞到口袋里,就找个工宣队和老师都不注意的机会也照此办理了。
忆苦思甜大会在歌声中结束: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几百个学生一起唱,这些歌我们可能已经唱了上百次了,反正大家都一样,就是唱歌,平常没有人去仔细想自己,全国人民都这么唱,大概就是的吧。
(本文选自于斌《迷茫年少时——我的文革记忆》,人民出版社)
来源:大苏北网
荐稿:陆碧波



